僵硬、迟缓,转身时,衣摆擦过火炉的边缘,蹭下一片积年的黑灰,他仿佛在权衡什么,又像是在极力掩饰内心的不安。
他从火炉旁的木架上取下两只陶碗,碗口边缘布满了细密的裂纹,显然是用了多年的旧物。
含春将陶碗轻轻放在屋中央的圆桌上,动作虽稳,但手指却止不住地颤抖。
碗底与桌面相触,发出一声细微的“咔嗒”声。
含春的目光始终低垂,他不敢与那两人对视,生怕一旦抬眼,便会坠入某种无法逃脱的渊薮。
他高举起陶壶,十指发紧,扣住壶柄。
壶身倾斜时,从壶嘴倾泻而下的水柱割开凝滞的空气,宛如一道细长的银线,沿一条优美的曲线,潺潺汇入碗底。
水声清脆,恰似一串清铃,在沉寂的屋内响起,打破一时的静谧。
含春小心翼翼,将两只陶碗分别推至宋旌与柳悬的面前,那两只碗与含春手中的壶,在桌面上形成一个微妙的三角阵型。
他脊背微弓、缩成一团,整个人显得愈发憔悴、萎靡。
仿若气力被抽干了一般,含春从喉头泄出声响,粗粝的砂石在声带间碾磨,化作嘶哑、破碎的低语:“寒舍简陋,实在无甚好茶能款待二位贵人,只能委屈二位,饮些白水,以消渴、润喉了。”
说着,含春的指尖在陶壶柄上划出半道圆弧,陶壶上的纹路蹭过满是燎泡的指腹,带起细微刺痛,但这份痛楚却远不及柳悬那道刀锋般的视线更为灼人。
宋旌一门心思,暗自思量柳悬的用意。
当陶碗边缘的反光刺进宋旌的瞳孔时,宋旌的肌肉比他的意识更早绷紧。
见柳悬神色如常,端起碗,毫无防备,将碗凑近唇边,正欲饮下碗中清水。
宋旌眉头一紧,眼中闪过一丝急迫。
在碗沿离柳悬唇边仅剩一寸距离时,宋旌蓦然伸手,一把握住柳悬那截皓腕,动作快得连柳悬都未来得及看清。
宋旌钳住柳悬托碗的手,青筋暴起的虎口正压着跳动的脉搏。
几乎是出于本能,满眼忧虑的宋旌紧张得脱口而出:“等等!”
柳悬的手一顿,悬在半空,碗中的水轻轻晃动,荡出一圈圈涟漪,溅出些许,洒在宋旌的手背上。
“当、当心烫……”迎上柳悬那充满困惑与不解的目光,宋旌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,他勉强从牙缝中挤出了这一句话。
日影穿过窗格,斜斜落下,将宋旌手上的水痕映照得如同银蛇游走一般。
宋旌接过陶碗。
日光在碗中碎成细密金箔,水面映出宋旌紧抿的唇线。
宋旌神色凝重,垂首,唇瓣轻触碗沿,试探性地抿了一口,仿佛在品尝某种未知的毒药。
在确认水温与滋味无异后,宋旌若无其事地将碗递回柳悬面前,动作自然得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那一刻,柳悬捕捉到宋旌的眼中有一闪而逝的警惕,就像一把隐匿在暗处的刀,忽然寒光乍现,又迅速隐没无踪:
——那眼神中分明带有某种本能的防备。
柳悬的思绪被这意料之外的打断搅得有些混乱。
他低头看向身前的碗,碗中清水依旧清澈,映出他高高隆起的眉。
迟疑了片刻,他终是克制住内心的疑惑,默默将碗凑到唇边,饮下那碗由宋旌亲自品尝过的清水。
放下陶碗,柳悬似幽潭般的目光一寸寸描过宋旌的脸。
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仿佛能穿透皮相,直抵人心最深处的隐秘角落。
宋旌那副理所当然、不假思索的熟稔模样,在柳悬的脑海中挥之不去:
——宋旌的动作太过流畅,流畅得就像是这类的事情,宋旌已经毫不犹豫,为他重复了千万遍,熟悉得仿佛刻入骨髓一般,让人心底发寒,忍不住泛起一抹不可言说的异样感觉。
“哥哥这般盯……盯着我做甚?我不过是……是怕怕怕……怕水太太太……太烫了……”宋旌被柳悬那一探到底的眼神盯得心里直发毛,他的声音颤抖,或许是因为心虚,他边说边不自觉地侧过头去,企图躲避柳悬那令人心悸的视线。
话一出口,宋旌便暗自懊恼:
——这可笑的借口,竟然拙劣得连自己也说服不了。
方才,宋旌一心扑在揣摩柳悬的布局上,一时忘了分寸。
直至他夺过柳悬的陶碗,他才猛然惊醒:
——此时,柳悬还未经历那些暗杀与背叛,还未被无孔不入的细作与别有用心的叛军逼到绝境,自然也不会理解他这般草木皆兵的戒备。
意识到不妥,宋旌眨了眨眼,睫羽在眼睑下投出细碎的阴影,十指蜷缩成拳。
他心中忐忑,正急欲补救,为自己的疏忽辩解,以掩饰那稍纵即逝的异常。
然而,柳悬的目光并未在宋旌的身上停留,他的心思已全然放在含春身上,这让宋旌稍稍松了一口气。
尽管心中依旧悬着一块巨石,但宋旌明白:至少,他还有时间去思考应对之策,以防柳悬日后旧事重提。
柳悬的目光在宋旌那几不可闻的叹息声中,缓缓转向含春。
含春在柳悬轻声示意后,向柳悬微微